土豆的美好时光

时间:2014/11/27 21:00:37 来源:河津新闻网 浏览次数:

     土豆收拾完厨房,冲到外面,对着天空,伸展双臂,深深地吸了口气,然后缓缓地呼出,好像这样就可以清除体内一天的浊气。他满心欢喜地穿过高低不平的工地,来到山脚下的办公区,东边那个第二间房间亮着灯,他心里一喜,有!

    用土豆的话来说,晚上9点半以后,是他的美好时光。也就是说,从现在开始,他要度过今晚的一段美好时光了。
    办公区的院墙外有一棵大槐树,他嗖嗖地爬上了枝桠,在那个舒服的三角枝杈坐下。亮灯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,灯光下一个身材苗条披着长发的姑娘端着盆向外泼水,空气中飘来一股水果味洗发水的香甜味道。土豆闭着眼睛,陶醉地吸了口气,美!
    他看着旁边空落的枝杈,叹了口气。那里曾经坐着光头,光头不是工地上的头头,光头有名字,民工们图方便看他剃个光头就唤他光头,真名倒没人叫了。土豆也有名字叫李密,因为长得矮矮胖胖的,又是厨师,主要是他炒的尖椒土豆丝大伙最爱吃,于是就唤他土豆。土豆每天晚上来这个好地方,还要归功于光头。
    以前一下工,回到工棚里,民工们坐在大通铺上,三五成圈,踹小五麻牌赌博,抽烟喝酒猜拳胡侃海聊的,土豆不爱说话,坐在床沿上只听,在大家伙眼里,他最小,虚岁刚过二十岁,被众人使唤来使唤去。这个说,土豆,给哥点根烟。那个说,土豆,给叔跑个腿,买两瓶啤酒。自从光头来了,土豆晚上便有了好去处。这个19岁的河南小伙子晚上收工后,就拉着土豆来到这里,坐在这棵大槐树上。他们俩小年轻面对面坐在树上,像两只俯瞰大地的鸟,在黑暗里,快乐着,直到东边第二间房间灯灭了,他们才不舍地爬下树,回到工棚。有一天晚上,光头说他找下挣钱更多的工作了,就离开了这里。后来,再也没有出现过,土豆拨打光头的手机,停机了。好像光头在土豆生活里出现的使命就是引领土豆找到这个好地方,每天拥有一段妙不可言的美好时光。可不是美好时光吗?土豆以前基本没给平儿打过电话,那可是长途,贵着哩,要说的话儿都发在短信里了。现在不同了,每天晚上9点半以后,土豆说,平儿,咱想说啥说啥,别担心手机费!平儿是土豆心里的“对象”(这是土豆自个给平儿封的),平儿在南方一个城市打工。自从有了这个好地方,土豆天天给平儿打电话,就好像面对面说话,而且是可劲儿打,土豆说,我用的不是流量,是WIFI,咱有免费电话,你尽管说,你想和我说话,就拨我手机,我给你打过去。每天晚上,直到平儿打个哈欠说,困了,睡吧。土豆说,那好,平儿,明晚9点半,不见不散。
    平儿挂了电话,土豆还赖在树上不走。土豆靠在树枝上打开QQ空间,看网友转发的文字,看见有意思的,土豆就转发下。“很多时候,当下那个我们以为迈不过去的槛,一段时间之后,回过头看其实早就轻松跳过;当下那个我们以为撑不过去的时刻,其实忍着熬着也就自然而然地过去了。所有没能打败你的东西,都将使你变得更加强大。”说得真好,忍着熬着也就过去了,没迈不过去的槛。土豆重复着这句话,点了下,转发到自己的空间。他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的经历。那年冬天,他在镇中学读高三。一个雪后晴天,父亲开着三轮车,带着母亲去镇上置办年货,顺带看看读高三的儿子李密,李密是个读书的料,成绩好,还发表文章哩,村里老人们说,李密是个文曲星下凡,家里要出状元哩。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在山路上憧憬着来年家里的变化——儿子上大学。山路弯道多,三轮车被一块石头绊了下翻到了沟里……十八岁的李密埋葬了双亲,就离开了学校。那时候他也无数次想从山崖上跳下去,可一想起死不瞑目的父母,他就忍着熬着,熬着忍着,他挺过来了。在工地上,他认识了帮厨的平儿,平儿看他实诚,不像其他民工对平儿瞎起哄,就在打饭菜的时候给他多舀几块肉。他慢慢和平儿走近了。平儿鼓励他趁年轻学个手艺,学厨师,工资高,好找活儿,也不用整天风里雨里日头晒的。李密眼里满是对平儿的渴望,他说,我们好了吧。平儿推开他说,你当上了厨师,咱们处朋友。这是当时平儿对李密的许诺。后来,李密就成了大家伙嘴里的土豆,土豆做到了。如今土豆是把平儿默认为对象了,可不知道平儿是否也承认了自己是他的对象。土豆说,平儿,你说话算数不?他真想再给平儿打电话,他一次次把平儿的手机号打出来,手指在绿色的按键上犹豫不决,平儿帮厨很累,不能打扰她休息了。
    这时,他忽然看见有个身影一闪进了院子,土豆心里一紧,那影子左右看看,迅速来到了亮灯的第二间房门前,敲了两下门,姑娘探出头来,对着那影子说了几句,门“砰”一声关上了,那个影子被关在了门外,嘟囔着离开了。灯灭了,土豆手机上的WIFI消失了,土豆无法再看网页,就从树上下来了。
    土豆今晚有点失落。他没有能和平儿说最要紧的话,他想问问平儿,他清了清嗓子,尽量柔和地说,平儿,你认我做对象吗?就是,就是结婚对象……土豆有点难过,这个世界上,就只有平儿在自己心里了。可是,可是我土豆又在谁的心里?平儿,在你心里吗?土豆很多次想在免费电话里和平儿说说,可是,可是他担心这一问,把平儿吓跑了,连电话朋友也做不得了。土豆明白自己,除了家里的两面破窑洞,一无所有,不过要说也有点,那就是厨师的手艺。可是,有人在乎这个手艺吗?平儿,你还记得你怎么说得吗?你说,我当了厨师,咱们处朋友。平儿,咱们是一般朋友,还是结婚对象一样的朋友?明天晚上我问问平儿?问还是不问?平儿也不提了,我是男生我还是要主动点,对,主动点。
    第二天晚上刚要下班,公司突然通知他有十几个人的客饭,土豆忙到晚上10点半左右,才脱开手。他顾不得做抒情的深呼吸,急忙赶到山脚下的办公区,一看,第二间房间灯亮着,他迅速爬上树,坐在树杈上,打开手机,拨通了平儿的电话,没人接,过了一会,土豆又拨号,通了。土豆欢喜地说,平儿,对不起,我来晚了,打扰你了吗?平儿说,今天太忙了,好累,明天聊吧。土豆正要说,我只说一句,他还没出口,只听一个好像醉酒的男人在喊,我的宝贝,快过来啊……土豆突然觉得浑身冰凉,打了个哆嗦,手机掉到了树下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喊,救命,救命!土豆一下跳到了树下,双手在地上摸到手机,此刻他热血上涌,一听,手机没声音,他再次拨打平儿的号码,平儿那边关机了。平儿在哪里?她是不是有危险?平儿年轻模样周正,老板经常安排平儿到包厢招待客人,客人借酒发狂时有发生,真是什么人都有,说是狼窝,一点不过分……
    “救命,救命!”他顺着声音寻去,发现是从那间亮灯的房间传出来的。是那姑娘有危险!他快速奔向那个房间,一脚踹开了房门,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男人正和姑娘纠缠着,姑娘在反抗着,土豆冲过去,一把将老男人掀翻在地。姑娘迅速整理好衣服盯着那老男人喊,滚出去!土豆也狠狠地踢了老男人一脚,揪住他的衣领说,把这流氓送派出所去!老男人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土豆说,你敢,我俩谈对象,你管得着吗?
    我呸!土豆差点吐出来,你个老流氓,还谈对象?你也不看看自个,都能当人家老爸了!
    你小子也不问问我是谁?你不就是工地上的那个小厨师吗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开了?我通知你,明天不用上班了!
    刘总,你别这样,我们也不认识,他只是路过。
    老男人站起来指着土豆说,你信不信我举报是你企图侵犯她?
    你?土豆恨得牙痒痒,真想给他几拳头。
    老男人指着姑娘问,你还想不想换岗位?想换的话,让他滚得远远的!
    姑娘低着头,不吭声。
    没等姑娘抬头,土豆就冲出了房间,姑娘急忙奔出去叫住土豆,小声说,今天谢谢你,我知道你在树上。
    哦,土豆一下红了脸,我,我不是故意……
    姑娘说,我知道你是好人,你是为了WIFI……
    嗯,是。
    我希望换个岗位,就快有眉目了……我会保护好自己的……
    土豆听不下去了,他吼道,别说了!
    土豆一路奔向工地,他要收拾自己的东西,离开这里,他要去找平儿,那个给他多舀几块肉,鼓励他学厨师手艺的平儿,那个答应他做了厨师就和他处朋友的平儿。
    第二天,土豆不见了,就像光头,说不见就不见了。
    民工们说,土豆那小子有手艺,准是找下更挣钱的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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